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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的頂端排列著人的遺骨。

黑白的格子在地上交錯,然後白色的格子像是熄滅般從地上消失,只留下中央的一點光線。但是黑暗無人觀看,光也一樣。兩者都不被賦予意義。

門敞開著,他緩緩地走進來,隨著他的腳步所造成的極細微的震動,人的遺骨一點一點地粉碎著。


光線

所有的已創造物都毫無意義。

這裡曾經擁有很多生命,但是塔開始消失的時候,都漸漸死去了。

被破壞的生命平衡系統將一切都吞下去了。

一隻鳥的骨骸被完整的留下,和殘破的枝幹一起,這是一個無人見證的奇蹟。

這裡曾經很美麗。

(在陽光灑在灰燼上頭時,新芽不再醒來。)




一開始是視線的模糊,就像近視。然後是輕輕的刺癢。物體在他眼中開始扭曲晃動。

醒來時鮮紅的花瓣佔據了他的左眼。

不知名的花朵,吞噬著視覺。

他在鏡子面前拿起了鋒利的刃,在花的邊緣游移著。然後將刀刃刺進另一隻眼睛。

鮮紅的花從雙眼開出。心臟鼓動著,替花朵注入養分。

向陽

放眼望去,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向日葵。

他的目光朝向刺眼的日光,睜大的眼中乾涸而疼痛。他的身體靜止下來,彷彿一株植物般。

蒼白的襯衫上沾滿花粉,鮮黃的花瓣中大量的、強迫的,埋沒了他瘦弱的身軀。

一朵花輕輕碰了他的肩膀。「嘿,放下那把鋒利的剪刀嘛。」花說。「和我們一起看看太陽。」

「但那是虛假的。」他說。「我們擁有的只是假造的太陽。」

「那又無所謂。」花聽起來有點生氣。「在我們之中,不好嗎?」

「和我們相同不好嗎?」

「成為我們的一部分嘛。」

更多的花向他說著。平坦的山丘上吹來一陣風,花的話語和粉末被風吹散,剩下細碎的交談聲在他耳邊輕笑著。

「那些外面的人都瘋了。」等風過去,最開始說話的花說。「但是,你是不一樣的。也許你和我們更接近。」

那些外面的人都瘋了。他在心裡重複著花的話。但是,外面已經沒有人了。所有人都不在了。

「你對我們非常溫柔。」其他花說。

他一把剪下了幾朵花的莖,脆弱的花朵隨即倒在他手上。被剪下的花失去聲音,其他花朵不再說話。

人造的陽光刺眼的照著,這裡還有生長不完的向日葵。

溫室

不能理解的事項排列在紙上。

從不知何處傳來的音樂聲細細柔柔的鑽進腦袋,除此之外,印象模糊。

一滴雨水穿過玻璃籠罩的天空墜了下來,他摸摸臉,一件真實的、實際存在的某種事物既有的熟悉感讓他感到悲傷,以及巨大的空洞。

然而他所擁有的情緒在一瞬間被記錄了下來,身旁一台黑色的方盒自動而快速的在投影資料上輸入文字:實驗對象對突如其來的真實事物(即使是仿製品),感到困惑及壓抑,此種情感蘊含的複雜性,在0.01224秒內被統合成另一種更為單一的情感——悲傷。

「太好了,」一個女性的聲音從黑盒的另一端發出。「模擬真實物件的成效非常合乎預期!看!即使是0.01224秒內,比起音樂和文字所輸入的記憶,直接以觸覺刺激的效果還是非常驚人的。」

「也許再過不久,就能恢復到很棒的程度了。」女性的聲音從雀躍變得逐漸沉穩起來。「人類就會再次的,在⋯⋯」

通訊遭到中斷。

他的兩手包覆在黑盒的上半部,但通訊並不是因為他而中斷的,他曾經觸碰這個物體很多次,但黑盒只是如常的運作著。黑盒傳出的女性聲音,從不回應他發出的任何問題。

此刻黑盒寂靜無聲。周遭人工製造的光線暗啞了下來,他雙手握著黑盒,因為除此之外,沒有更多能做的事了(沒有能去的地方了)。

氣溫很快地變得寒冷、令人難受的刺骨。

「太好了,模擬真實物件的⋯⋯成效⋯⋯非常⋯⋯合乎預期⋯⋯」虛弱的燈光在黑盒頂端閃爍了一下,重複而微弱的播放起剛才通訊的內容。然後那聲音逐漸消失。

在遙遠的某個地方,也許可以觀測到這一小片光的熄滅。

他在某處暫時沉睡。

血一樣的泡沫殘留在我的臉上。

死亡,死亡。

心靈的脆弱性無法根治,這個冬天也很適合死。

「花」揮之不去,紅色的白色的藍色的、會說話的存在的不存在的、結晶的⋯⋯大片大片的花海。

一點點溫柔都會墜毀。

我們在空中化為粉碎散落的骨

遍地都是藍色發光的花

「當雙眼所見的光點越來越模糊,」

「『殘缺』就越來越接近了。」

「有些事情會停止,有些不會。」

「只能消滅掉了。」

「很疲累吧?」盆栽裡白色的花朵說。

他在屋子中央,看著那輕微搖動的花瓣。自己的影子與花朵的,重疊在一起。

「嗯,是啊。」他一定是瘋了。但是,他想,既然屋子裡誰也不在,那麼他一個人的崩潰也毫無關係。

「你一直都很努力喔!」花朵用溫柔的聲音說。「我一直都見證著。」

「已經可以休息了喔!」

跳樓。割腕。服藥。都是一樣的。他考慮著那些鮮紅的路徑。停止思考。某個聲音說。來不及了。他回答著。

「來不及了。」

利刃

他從床上醒來時看到那銳利的刀刃懸在上方。

彷彿伸手便可觸及的死亡勒住了他的手腕,即使遠離了,懸吊著利刃的繩索另一端仍繫在他的手上,無論他去哪裏,那繩索都無法鬆開。

刀片割不斷那細細的繩,火燒也毫無作用。勒痕越來越深。他絕望的發覺到,他和那繩索,乃至那令人發冷的利刃,本來就是「一體的」。

意識到原來自己就是「可怕」的同時,他終於變得非常輕鬆了。勒痕在他肌膚造成的凹陷,也不再使他無法入眠。

他回到房裏,為自己整理了一下,讓放鬆了力氣的身體窩進棉被。勒緊他的繩索漸漸鬆開。

利刃和他,都不再存在那裏了。

下雨的時候他開始感覺到疼痛,彷彿無數銳利的針尖刺傷了他的身體。

血沿著落往地面的雨水一起往下墜,透明的,疼痛的。但是,他想,也沒關係了。

他仍然日復一日的出門,來到同一個地方。雨水在那裏不停不停的下,他身上的傷口不再癒合。

「我不討厭雨。」他說。只有剛好飛過的鳥聽到。鳥沒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