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December 2014

Letter 01

薔薇魔女

妳在薔薇花園照顧妖精。
我在小木屋裏鉤蕾絲,和貓玩。
我們可以到森林裏散步。
優雅的下午茶,烤烤餅乾,做巧克力。

就像死了一樣。永遠停在重複的時間裏。
可是同時延續著影子般的生命。

舞.舞.舞(村上春樹)

「為什麼要殺奇奇呢?」我問五反田君看看。不是想問而問的。而是忽然脫口而出的。
他以好像在一直望著遠處的什麼似的視線看著我的臉。嘴唇稍微張開一下。從那之間露出白色漂亮的牙齒。長久之間,他一直盯著我的臉看。喧鬧聲在我腦子裡忽而變大忽而變小。
簡直像和現實的接觸忽而拉近乎遠離似的。我記得他端正的十根手指整齊地互相交叉著。和現實的接觸遠離時,那看來像是精巧的工藝品似的。
然後他微笑著。非常安靜的微笑。

「我殺了奇奇嗎?」他緩慢地把字切開似的說。
「開玩笑的噢。」我也微笑著說。「只是有點想這樣說說看而已。有一點想說說看。」

五反田君的視線落在桌上,看著自己的手指。「不,不是開玩笑噢。那是非常重要的事。是必須好好思考才行的事。我殺了奇奇嗎?不得不認真思考。」
我看著他的臉。嘴角雖然在微笑著,但眼睛是認真的。他不是在開玩笑。
「為什麼你要殺奇奇?」我問。
「為什麼我要殺奇奇嗎?為什麼噢?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噢?」
「嘿,我真搞不清楚。」我笑著說。「你到底殺了奇奇,還是沒有殺?」
「所以我正在想啊。我殺了奇奇嗎?或者我沒有殺奇奇?」

五反田君喝了一口啤酒,把玻璃杯放在桌上,托著腮。「我也不能確定。這種說法,聽起來很愚蠢吧?但是真的噢。我不能確定。我覺得我好像勒死奇奇了似的。在我那個房間裡我把奇奇勒死了。我這樣覺得。為什麼呢?為什麼我會在那個房間裡和奇奇單獨兩個人在呢?我並不想和她兩個人獨處的啊。但不行,我想不起來。總之我和奇奇兩個人在我的房間。--我把她的屍體用車子運到某個地方去埋掉。某個地方的山中。但我不確定那是不是事實。我不覺得那是真的發生過的事。只是這樣覺得而已。不能證明。關於這個我一直在想。但不行。不知道。重要的地方被吞進空白裡去了。我試著想想有沒有什麼具體的證據。例如鏟子。我埋她應該是用過鏟子的。如果能找到那個,就可以知道是現實。但也不行。我試著追溯零零碎碎的記憶。我在某個園藝店買了鏟子。並且用那個挖掘了洞穴把她埋掉。鏟子丟在什麼地方。我這樣覺得。但想不起細節來。在什麼地方買的鏟子,把那丟在什麼地方了呢?沒有證據。首先,我把她埋在什麼地方了呢?我只記得是山裡。那像夢一樣斷斷續續。事情好像到那邊去了卻又回這邊來了。錯綜在一起。沒辦法依照順序去追溯。記憶是有噢。但那是真的記憶嗎?或著那是我配合狀況適當地做出來的呢?我想我一定有什麼問題。我和太太分手之後,那種傾向便越來越嚴重。我好累。而且絕望。絕望性的絕望。」

我沉默著。停了一會兒。五反田君繼續說。

「到底什麼地方是現實,而從什麼地方開始是妄想呢?到什麼地方是真實呢?而從什麼地方開始是演技呢?我想要確認這個。我想我跟你這樣交往之間也許會弄清楚吧。從你第一次來找我問起奇奇的事時開始我就一直這樣想。你也許可以幫我解開這混亂吧。好像打開窗戶讓新鮮的冷空氣進來一樣。」他又交叉起手指。然後一直看著那手指。「但如果是我殺了奇奇的話,那是為什麼呢?我有什麼理由殺奇奇呢?我喜歡她。我喜歡跟她睡覺。我絕望的時候,她和May是我唯一能放鬆休息的安慰。那麼,為什麼卻偏要殺她呢?」

「你也殺了May嗎?」

五反田君長久之間一直盯著放在桌上自己的雙手。然後搖頭。「不,我想我沒有殺May。那天晚上幸虧我有不在場證明。我從傍晚到深夜都在電視台做對嘴錄音,然後就和經紀人一起坐車到水戶去。所以不會錯。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如果沒有人證明我一直在電視台的話,我想我也許會認真地煩惱自己是不是殺了May。不過,雖然如此我還是對May的死覺得好像是自己的責任。為什麼噢?明明有確實的不在場證明,但總覺得好像是我親手殺她的似的。覺得她是為我而死的。」

又停了一段時間。沉默長久繼續著。他一直盯著自己的十根手指。

「你太累了。」我說。「只是這樣。也許你誰也沒有殺。奇奇只是不知道消失到什麼地方去了而已。那女孩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也是這樣忽然消失的。不是第一次了。你只是心情變得想要責備自己而已。所以把一切的一切都往責備自己的方向去聯想。」
「不,不是。不只是這樣。事情沒有這麼簡單。我大概是殺了奇奇哟。我大概沒有殺May吧。但我覺得我殺了奇奇。勒死她的觸感還留在這雙手上。也記得用鏟子鏟土時的手感。我殺了她。在實質上。」
「但你為什麼殺奇奇呢?不是沒有意義嗎?」
「不知道。」他說。「大概是某種自我破壞的本能吧。我以前就有過這種傾向。一種緊張。我自己和所演出的自己之間如果有落差存在時,經常會發生這種事。我可以親眼實際上看見那落差。簡直像因為地震而形成的地裂一樣,那裡張開一個洞。深深的,黑暗的洞穴。眼睛都會發昏的那麼深。而且那樣的時候,就會無意識地破壞。當我一留神時已經正在破壞著。這種事我從小就常發生。把東西敲壞。鉛筆折斷。玻璃打破。塑膠模型踩壞。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做這種事情。當然在人家面前不會這樣做噢。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才會做。不過小學生的時候,我曾經推同學的背讓他跌落山崖下。為什麼做這種事我不知道。但我發現時已經做了。還好不是太高的山崖,那時只受了輕傷而已。我同學也以為是意外被碰到的。可能是身體碰巧撞到或怎麼樣。因為誰也沒想到我會故意去做那樣的事。不過事實上卻是。我自己知道。是我親手把那個朋友推下去的噢。這種事其他還有很多。高中的時候我燒過幾次信箱。我把著了火的布丟進信箱。卑鄙而無意義的事。但卻去做了。一留神時自己正在做。不這樣做便無法忍受。因為這樣做,會覺得由於做這種無意義而卑鄙的事好像終於找回自己了似的。真是無意義的行為。但只記得那感觸。這種感觸一一確實地滲入我的雙手。怎麼洗也洗不掉。到死都不會掉。真糟糕的人生。我已經無法忍受了。」

我嘆一口氣。五反田君搖搖頭。

「但我無從確認。」五反田君說。「沒有我殺的確實證據。沒有屍體,也沒有鏟子。長褲上沒沾上泥土。手上也沒長繭。雖然挖一個可以埋人的洞不見得手就會長繭。但也不記得埋在那裡。就算去警察局自首,誰相信?如果沒有屍體那連殺人都不成立。我連贖罪都不行。她消失了。清楚的只有這一點。我好幾次想向你坦白供出這件事。但說不出來。我想如果我說出口的話,我們之間親密的空氣就會消失掉。嘿,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心情可以非常放鬆。我可以不感覺到那落差。那對我來說是非常貴重的事情。而且我不想失去這種關係。因此,我逐漸往後拖延。等下次再說吧,再過一陣子好了……結果拖到現在。本來應該由我來主動坦白的噢。」
「不過不管你坦白說或怎麼樣,都正如你說的那樣沒有確實證據對嗎?」我說。
「這不是確實證據怎麼樣的問題。而是應該由我自己的嘴裡向你說出的事。我卻隱瞞了。問題是這個。」
「不過就算真的有這件事,假定你殺了奇奇,但其實你並沒有打算殺她的。」
他把兩手的手掌張開一直盯著看。「沒有啊。不可能有啊。為什麼我非要殺奇奇不可呢?我喜歡她啊。我跟她雖然是在極有限的形態下,但也算是朋友啊。我們談過很多話。我跟她談過我太太的事。奇奇好好地聽我說。我為什麼非殺她不可呢?但卻殺了,以這雙手。沒有什麼殺意。我好像在殺自己的影子一般把她勒死了。我在勒著她的時候,心裡想著這是我的影子。我想只要殺了這個影子我就可以順利過下去。但那並不是我的影子。是奇奇。不過那是在黑暗的世界裡發生的。和這裡不同的世界。你明白嗎?不是這裡哟。而且引誘我的是奇奇。她說勒死我吧,奇奇這樣說。她說沒關係呀,請你勒死我吧。她引誘我,容許我。我沒有說謊噢,真的是這樣。我也不明白。會有這種事發生嗎?我覺得一切的一切都像夢一樣。越想得多現實就越溶解下去。為什麼奇奇要引誘我呢?為什麼會叫我殺她自己呢?」

我喝著已經變不涼的剩餘的啤酒。香煙的煙停滯在上方,配合著空氣的流動像某種心靈現象般飄飄忽忽地搖晃著。有人碰到我的背說「對不起」。店內廣播喊著烤好的披薩號碼。
「要不要再喝一杯啤酒?」我問他看看。
「還想喝。」他說。
我到櫃台去買了兩杯啤酒回來。於是我們什麼也沒說地默默喝著。餐廳裡像尖峰時候的秋葉原車站一般混亂吵雜,我們桌子旁邊經常有人來來往往地走過,但誰都沒有注意我們。誰都沒有在聽我們講話,誰都沒有看五反田君的臉。
「我說過了吧。」五反田君嘴角一面露出感覺良好的微笑一面說。「這裡是漏洞噢。在Shakey's沒有人會看名人。」
五反田君把剩下三分之一左右啤酒的玻璃杯,像在搖實驗試管似地呼啦呼啦地搖晃著。

「忘掉吧。」我以安靜的聲音說。「我可以忘掉。你也忘了吧。」
「我能忘得了嗎?嘴巴說起來簡單。因為又不是你用自己的手把她勒死的。」
「嘿,你聽我說,沒有任何確實證據說你殺了奇奇。沒有確實證據的事就不要這樣自責了。也許只是你把自己的罪惡感跟她的失蹤連結起來而在無意識地做著演技而已呢。也有這種可能性吧?」
「那麼就來談談可能性吧。」五反田君說,他把雙手伏著放在桌上。「我最近經常思考有關可能性的事。有各種可能性。例如我也有殺太太的可能性。對嗎?我覺得如果她跟奇奇那樣說容許我那樣做的話,說不定我也會勒死她也不一定。我最近老是在想這件事。而且越想那可能性越在我心中膨脹起來。停不下來。我覺得無法控制自己了。不只是燒了信箱而已。我也殺過幾隻貓。以各種方式殺。停不下來呀。半夜裡我會用彈弓射石頭把附近人家的窗戶打破。然後騎腳踏車逃走。我停不下來呀。這件事我從來沒有跟誰提過。這是第一次跟你講。說出來之後覺得鬆了一口氣。但並不會因此就停止。不會停止的。做演技的我,和根源的我之間的鴻溝如果不能填起來,那就會永久繼續下去。這個我自己也知道。自從我當了職業演員之後,那鴻溝逐漸加大。隨著演技的範圍加大,那反動也變大。毫無辦法。我現在或許會殺我太太。我無法控制自己。因為那不是在這個世界發生的事。我一點辦法也沒有。已經被刻進遺傳因子裡了,清清楚楚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