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的血是黑的(胡淑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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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Chris的妹妹半夜起床洗頭洗澡,頭髮還沒吹乾,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冷、變硬……仰頭撞倒在地。說是昏倒也不算,因為她是醒著的,像一尾被甩上岸邊的魚,張著驚恐的眼睛。她沒有哭。身體這樣重重拋在地上,竟然不感覺到痛,可見另有別的地方比身體更痛。
吹風機還通著電,烘烘烘烤著地毯。Chris的妹妹無動於衷,死得像一塊石頭……就這樣躺在地上好久好久,開始感覺背好痛、頭好痛,痛楚自背後貫穿胸口,試著動動肩膀才意識到,是有那麼一段時間過去了,連吹風機也冒出火花……。

妹妹從硬梆梆的石化狀態轉移來,回到自己,第一個念頭是:原來,這就叫做「精神崩潰」啊。
半夜深更,吹風機持續發出噪音,妹妹張著眼睛知道自己「崩潰了」,卻無法移動身體。地毯起了焦味,鄰門的室友報了警,事情這才裂開了。

妹妹自始至終不移動,不出聲,像一塊忘記疼痛的水泥,用盡所有感受直到無感的地步,怎麼也說不出自己到底怎麼了,究竟發生什麼事,於是她住進精神病房,成為一則新增的病例。

她自不量力,選擇了記憶,然後被記憶打垮,掃進精神病院裡面。

十三勉強說出一句話,但是我聽不懂。下顎抖抖抖抖出的字句,像撕碎的紙屑,喉嚨彷彿破了洞,洩光了力氣。
總之,沒有氣。不光是有氣無力,是連氣都沒有。

我把耳朵湊上她的嘴邊,像傳道人聆聽垂死的告白,說,「我聽不懂,妳可以大聲一點嗎?」於是她再重複一次。問題是,那些飄忽不定的字語實在太輕了,渙散於無形,我根本掌握不住。
「對不起,我聽不清楚,妳再說一次好嗎?」我說。
她抖得連牙齒都在顫。
我拿出紙筆,說,「要不要用寫的?妳寫給我好嗎?」

生命完美之處不需要愛,愛在生命陷落的地方。

但愛是騙不了人的,就像「不愛」也是騙不了人的。

「好,我們都不說謊。我說實話,你也說實話。」小白袍說。
「你想聽真話?」男孩試圖轉動那顆也被壓制的頭顱,對著圍繞於擔架旁的眾人、於想像中滿室的旁觀者,大聲問道,「你們真的想聽真話嗎?」
April is the cruellest month,男孩大聲朗誦詩句,以咆嘯的力氣:
breeding
Lilacs outof the dead land, mixing
Memory and desire, stirring
Dull roots with spring rain.
Winter kept us warm, covering
Earth in forgetful snow, feeding
A little life with dried tubers.

四月殘酷至極,孵育
死寂土裡的丁香,攪拌著
回憶和慾望,放任
春雨澆惹遲鈍的球根。
隆冬給我們溫暖,封存
大地於雪色遺忘,讓乾癟的
塊莖獲得些微生機。

這男孩真是嚴肅啊,居然可以背誦艾略特的《荒原》。凡事當真,難怪會垮。

我旁聽著,目擊了。
震驚,混亂,目瞪口呆。
痛哭以致無法呼吸,任憑涕淚嗆傷口鼻。

我無法重述男孩給出的任何一字,不是因為內容太過艱澀,無從記述,也不是因為他說的話太過殘忍,令人想逃。甚至也不是因為痛。而是,他說的不是人話。

最先崩潰的總是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