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December 2012

悲傷的原形

1
她捧好手裡雪白杯身裝的溫熱拿鐵,僅是小口喝了一些就不再碰它。熱氣在她眼裡飄著像薄霧。我慢慢切著盤子裡的鬆餅,抹上沾了巧克力的鮮奶油,另一片淋楓糖漿。哪片?她安靜地要了淋楓糖的那塊。

我不喝咖啡所以只點冰紅茶,要了鮮奶油球與糖,攪進紅茶裡弄得整杯奶白。那麼,真的不寫了嗎?我問她。

「是的。」

她說得軟弱堅決但我無法反抗,她放棄什麼都無法被反抗的。那與孤獨意識不一樣而是徹底待自己狠心的堅決。像在揉碎自己的心臟。

這咖啡館裡煙霧瀰漫。鄰桌的男人女人抽著菸,那菸的薄荷香氣纏捲食物氣味。但很沉默。靠窗的位子看得到海。

她吃著我的鬆餅。但我還為她點了一份布朗尼,混核果的香草冰淇淋在濃巧克力上融化後滴落。那麼濃烈,甜膩,而且狼狽。

前天她突然打給出版社,說快要寫完的小說不寫了。我的老闆要我在私人時間約她,因為總是我從她那帶著原稿回去。但他沒要我問為什麼。這份工作沒有人會問為什麼寫,或者不寫。

「你的小說……」我很緩慢的說。她像沒聽到拿起湯匙切開布朗尼,吃著那融化的冰淇淋。
「你想要那份小說,對嗎?」快要吃完一半時她說。
「你願意寫完的話,當然。」我說。而且大家都希望原本出書的計畫不要打斷……

「不是。」她放下了湯匙。「我是問你很想要嗎?」

她從背包拿出了信封袋裡面是厚厚的紙印著文字。這樣的厚度大約有書的一半,或更多一些。還有她用來放檔案的隨身碟。

「你很想要親手寫我的小說,然而你僅能看著甚至感到不甘心。」

我不知道她怎麼能知道。從她在這裡說完幾個故事讓我請求她寫小說,然後出了兩本書後,我也不曾這樣告訴過她。她說得並不驕傲,不是過份自信才覺得如此。

她的小說跟她的聲音一樣,輕得微弱甚至脆得像薄冰粉碎後扎得刺痛。她寫得柔軟像夢境也能突然解離。那毀滅性的陰鬱抵著我的胸口,我在等待被毀滅像得了斯德哥爾摩症。

「給你。」
「什麼?」
「你寫。」她說。「寫完,用那個筆名吧。」

「沒關係,我會處理好一切的。你想要的是寫它不是嗎?」

我想她要我寫完,然後承受她的整個夢境。

「但為什麼?」
「我不知道。」她穿上淺粉色的風衣,猶豫了一下。「謝謝你的咖啡跟蛋糕。」

然後她就失蹤了。

2
「我是影子。」
「什麼?」
「你也是影子。」她說。

咖啡館裡沒有別的客人,那些情侶、大學生,或許不小心消失到世界的終點了。她的杯內有濃白的奶泡。拿鐵?我問。嗯。她說。

「妳剛說我們是影子。」
「那是關於什麼?」

我這樣問她。她沒有說話。事實上她總是一個人來的,她很少很少說話。但我也總是一個人來的。我等待她說話。

接著她說了一些關於綿羊、鹿與少女的故事,背景裡總下著雪或大雨,或是有霧。我很安靜的聽。我是個小說編輯,聽了過份多的故事。然而,真的適合寫的人不多。

她說得很平靜。不是冷漠,而是她曾擁有但已缺少了某些情感。但她說得又那麼真實。她的眼神,像有某種人格障礙。

在接下來的兩個星期裡我們見面了兩次。第二次,是我故意等待她的。我請她再說一些,什麼都好。她仍沒有說話,她看著我,透明但無法猜透的眼神。

她開始說起一些像夢境的話,有時接近現實生活。她的聲音很虛無,抹著淡淡的灰,不是全然黑暗,是很薄的灰。然後我點了兩份巧克力馬芬,一份請她。

我說,我在一家出版社上班,負責小說編輯,不是很上層的,但負責了幾個作家。也許妳願意試著寫些故事,像妳說的那些。但再長一些,再完整一些。

「完整。」她重複。

對,就是完整。我交給她一張名片說。但別緊張,如果妳寫好了什麼就聯絡我,我能告訴妳哪裡需要修改,然後我們出書,妳就是作家了。

她沉默地收起名片。
離開。

3
出於某種誠實,我告訴我的老闆她要我接手她的小說。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問,她真的不寫了?是的,先生。我說。

「我必須先確認她曾這麼說。」等了很久,他說。

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但我想她知道。我的同事拿著一封限時掛號的信走進來,是她寄的,上面沒有寫寄件人地址。她清楚說明了跟我說過的話,包含解約以及將責任轉交給我。我的老闆陷入沉思,然後他要其他幾個重要編輯過來,除了我,他說這樣等等他會想得比較清楚。於是我到外面的街上逛著。今天其實是我的假。街上飄著小雨,只有很少的人撐傘。

「這麼做有些風險。」我回去時,我的老闆說。整個辦公室內只有他,總編輯跟我。

但他會讓我寫的。我猜得到。所以我慢慢地坐下,等他繼續說。

「我這樣說好了。她只出過兩本書,並沒有公開過真實的名字,也沒有做過其他文字工作。當然她的書在某些文學市場上賣得不錯,我們都希望她能繼續出書。」
「然而她要將這些交給你。這些包含了她寫完的兩本小說,與未完的第三本。也許還有之後的。你知道我們這行有些虛構的作者,用一個筆名發表,但事實上由很多人執筆。在她跟我們,還有你都同意的情況下,我們也許可以讓事情變成這樣。」

「唯一的問題只有兩個。」總編輯說。「你寫好她小說的能力。還有她會不會回來說出一切。但真的如此的話,她寄回的合約書上最後已經簽名並寫上關於解約的說明。法律上沒問題。」

於是我開始了寫她小說的工作。

4
我泡進熱水裡,一邊喝著啤酒。

她寫字的語氣並沒有她說話那麼不真實,然而我得寫完那個故事。不僅僅是語氣的類似。若是以後想寫得下去,我必須先碰到她故事深處的質。然後,讓那樣的質用我的方式流著。大概吧。

我離開浴室後啤酒仍沒有喝完,所以我拿著剩下的酒到房裡穿衣服,再走進廚房。每個早晨我在那裏準備一個人份的早餐,加熱牛奶,然後微波義大利麵或煎蛋、做沙拉。我養了一隻兔子,早餐完後我到客廳餵完牠,然後才慢慢走出門。

有時我提早一個半小時出門,繞到書店或新開的店散步,路上有很多男女拿著昂貴的紙杯裝咖啡離開,到他們工作的地方。但他們像迷路的演員,找不到導演跟編劇,也找不到舞臺。我這麼覺得。

我不一定會直接到出版社,也有時候先到負責的作家那裏拿原稿再去。其實怎麼做都是一樣的。然而星期六我常常到一家看得到海的咖啡館,點杯飲料,也許吃些甜食。就是遇到她的咖啡館。

我交往過幾個女友,然後分手了。像輕飄過我眼前的雨點,慢慢地墬下,但事實上我們誰也沒有墬毀。而現在我突然也想到她,不知道為什麼。

也許我是喜歡她的嗎?但怎樣能算是愛?那或許不是最重要的事。我打開筆記型電腦裡她的原稿,繼續寫著。餓了就煮熱可可喝。

我放著音樂,那是荷蘭樂團Within Temptation的Forgiven。輕柔的悲傷。有一次,下著雨的下午,我到咖啡館附近約了她要拿修改過後的原稿。她撐著深黑的雨傘,靜止在海水面前,像聽不到我的聲音,然後她讓雨傘摔落地上,對海風微微張開了手。悲傷的原形。我那時想。這一瞬間就是她悲傷的原形嗎?

「你笑得像是個絕望的人。」某任女友曾在我耳邊低語。是嗎?我吻她。她憂傷的對我微笑,但不說話。

5
但這是沒有意義的。

妳是被槍擊落的鳥。但妳聽不到槍聲。

她說得很少。她該死的沒什麼好說。她拒絕清醒。她微笑得越漂亮心飄得越冰冷惡意。

壯烈的孤獨?不,生命卑微得很。

沒有什麼必需要說的。心碎?她並不覺得悲痛。星期六,或者星期天,她會到一間看得到海的咖啡館,喝加了貝里斯的拿鐵。而咖啡館裡煙霧瀰漫。她總那麼覺得。即使沒有誰在吸菸。除了她還有一個男人會坐在靠窗的位子,事實上他們都到得過早,那樣的時間經常也只有他們兩個會來。

她看著他。聽到他不說話時緩慢呼吸的聲音。時間安靜的融解在他身上。她跟那男人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語言。但她覺得不壞。

她在那裏很少看書,用盡力氣抓握著僅有的短暫沉默。她閉上眼,希望睜開了什麼。仍然什麼都沒有。

她注意到他的笑容抹開也是空的,他似乎對此無知無覺。他說完整。但事實上她不可能完整。她沒有說。她想暫時保有與他的這份「關係」。像所有她曾留存的與人之間的關係。

她喝了一杯熱牛奶,然後消失在這裡。

她睜開灰藍眼睛裡面注視著黑洞

她站在對街,等待她走到她的身旁,剛好也注視到她。她一直在一樣的地方等她。綠燈的提醒聲音和她緩慢穿透馬路的身體接近了她。然後她睜開灰藍眼睛裡面注視著黑洞。

她很抱歉弄瞎了她。

Nestling

有漂亮灰藍眼睛的獵人,在寒冷的旅館房間裡昏睡。但他醒來後這裡已經沒有聲音了。剩下他身體裡血液流動的聲音。然後他開始對懷裡雪白的幼鳥說話,他說了犯過的罪和所有惡夢。像發瘋般的那麼無感。直到他的心臟麻痺了。黑暗的幼鳥從現實裡離開。

Sheeps

迷失的綿羊都會變成飄浮的雲,感到沉重時就融成雪滴落噢。羊群飄浮在天空裡孤獨的幻聽,雷的聲音。有些綿羊滴落到了小鹿的森林。

羊群飄浮過好多冰冷的森林,等到只剩一隻綿羊牠再也不能忍耐的哭了,雨水滴落在被槍傷害的幼鳥身上,清洗了傷口流進身體,幼鳥睜開眼睛,不再掙扎和焦渴的,與綿羊一起消失了噢。

Deer

小鹿與鹿群走失於冬季的開始,等到深雪覆蓋森林以後,小鹿只能挖著結冰的雪找殘存的草噢。而等待十二月的少女在那裡與小鹿邂逅。

小鹿依賴性的愛上少女的微弱呼吸與痛苦,被依賴的少女保護著小鹿。而森林裡有飢餓的狼群,和獵人噢。雖然好的獵人不會射殺小鹿,但遠遠的獵人失焦了對著模糊的身影開槍。

然後小鹿終於看見少女流淚和笑的樣子,她痛苦的心臟染紅很多雪,讓小鹿害怕得再也不能長大。小鹿說牠的靈魂牠的時間還在那時的槍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