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安憂鬱(Françoise Sag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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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桌上拿起一根菸,點燃火柴,火柴立刻熄滅。我小心翼翼再點第二根,因為此時沒有風吹,只是我的手在發抖而已。火柴一接觸到香菸又熄滅了。我叨咕起來,再點第三根。這根火柴在此時顯得分外重要,彷彿攸關生死。也許是因為安娜突然之間擺脫了冷漠,面無笑容地仔細看著我。這時,背景、時間都消失了,只剩下這根火柴、我拿著火柴的手指、灰色的火柴盒,以及安娜的眼神。我心中慌亂,心臟跳得很厲害,手指緊緊夾住火柴,再度點火。火柴燃了起來,我急著把臉孔往前靠,結果香菸觸到火柴,又熄了火。我把火柴盒丟在地上,閉住雙眼。安娜一直以冷酷、疑問的眼光看著我。我內心懇求某個人能夠幫忙,能夠終止這種等待。安娜伸手抬起我的臉,我怕得緊緊閉住雙眼,免得她看到我的眼神。我感覺到有疲憊、笨拙、歡喜消逝的眼淚。她彷彿放棄了問我問題,雙手做出令人不解的動作,平靜地從我臉上往下滑,放開我的臉,接著把一根點燃的香菸放入我嘴裡,繼續讀她的書。

我賦予她這個舉動一個象徵,一個意義。至今,每當我需要一根火柴,我就想起這個奇怪的時刻:我的舉動和我之間的鴻溝、安娜眼神的壓力,以及四周的空虛,強烈的空虛……



我那時想,安娜透過死,再一次表現得和我們不同。如果我們要自殺,假設我們有這個勇氣,我父親和我會在腦袋上開一槍,留下遺言解釋自殺的原因,讓應負責的人一輩子寢食不安。但是安娜給我們留下想像的空間,讓我們認為是個意外事件,畢竟那條山路危險,她的車子也不夠穩定。我們很快就會因為軟弱而接受這項禮物。再說,我今天之所以說是自殺,也是我的一廂情願。有人會為了像我和父親這樣不死不活、不需要任何人的人自殺嗎?此外,我和父親從來也只說那是一樁車禍。



有一天,我在一位女友家中認識了她的一個表兄,我很喜歡他,他也喜歡我。一星期當中,我和他一起出去很多次,就跟熱戀初期一樣,經常約會,而且很衝動。不適合孤獨生活的父親也一樣,跟一個野心頗大的年輕女子來往密切。生活又回到以前的樣子,彷彿住定要重新開始。當我和父親在一起,我們說笑,談談各自的豔遇。他一定很清楚我和菲利普之間不是柏拉圖式的愛情,我也很明白他的新女友讓他付出不少代價。不過我們很快樂。冬天已近尾聲,我們不再租同一棟別墅,改租靠近汝安松林的另一棟度假屋。

只不過,凌晨時分我躺在床上,耳邊只聽到巴黎車子的聲音時,我禁不住想起往事:夏天又來了,還有那些回憶。安娜,安娜!我在黑暗中滴聲呼喚這個名字。這時,我心中湧起一股情懷,我閉上雙眼,以它的名字迎接它:日安,憂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