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病房(Chekhov)

by

他素來沒有給人留下過健康的印象,即使在念大學的那些青春歲月裡也是如此。他一向面色蒼白,身子消瘦,容易感冒;他吃得很少,睡得也差。他只要喝上一杯葡萄酒就會醉,使得他歇斯底里。他一向樂意跟人們交往,可是由於生性暴躁、多疑,他與任何人從未親近過,一個朋友也沒有。他常帶著輕蔑談起城裡人,認為他們的粗鄙、愚昧和渾渾噩噩的獸性生活惡劣可憎。他用一種響亮的男高音講話,帶著激昂,總是怒氣沖沖,滿腔憤慨,或著帶著興奮和驚訝,不過他永遠是真誠的。不管別人跟他談什麼,他總是圍繞著相同的話題:在這個城裡生活沉悶而乏味;城裡人缺乏高尚的興趣,過著黯淡無光、毫無意義的生活,用暴力、粗鄙的淫亂和偽善使這種生活增添一些變化;壞蛋吃得飽,穿得好,老實人卻忍飢挨凍;這個社會需要學校、立論正直的地方報紙、劇院,公開的演講、知識力量的團結;這個社會必須認清自己的缺點,並且感到驚恐。他批評人們的時候總是加上凝重的色彩,而且只有黑白兩色,任何其他美好的色調都不用;依他看來,人類分成老實人和壞蛋,沒有人介於兩者之間。關於女人和愛情他總是談得熱烈、著迷,可是他從未戀愛過。

儘管他立論尖刻,脾氣急躁,城裡人卻喜愛他,背地裡總是親切地稱他為凡尼亞。他那天生善於體貼別人、熱於助人的性格,為人的正派,道德的純潔,以及他那破舊的禮服,病態的外貌,家庭的不幸,總是在人們心中引起美好的、熱烈的、哀愁的情感。此外,他受過良好的教育,博覽群書;在城裡人看來,他無所不知,在他們眼中就像是一部活百科全書。

他讀過很多書。他往往在俱樂部裡坐著不動,神經質地揪著稀疏的鬍子,翻閱雜誌和書籍;從他的臉色可以看出,他不是在閱讀,而是在吞嚥,幾乎來不及嚼爛。人們一定認為閱讀是他一種病態的嗜好,因為他不管碰到什麼,即使是去年的報紙和日曆,也一概貪婪地抓過來讀。他在家裡老是躺著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