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July 2012

Lumière du jour

他的手放在門把上,未曾轉動的金屬溫度溫溫地放進他手裡。安靜的星期六午後。他知道打開房間會看見什麼。愛人的擁抱,早餐與咖啡的氣味。他已經很熟練於他的生活。

而他的時間靜止了。他的生命受困在身體裡,被拋錨的靈魂制約。愛人在廚房裡煮著咖啡,安靜地等待。他們都很習慣這些他忘了怎麼醒來的早晨。

他突然感到錯覺迷霧進入他的眼睛,像他每天喝著的黑咖啡上那片燙人的霧然後自他呼吸蒸散。他總是需要大量咖啡因卻從未感覺清醒。

他轉開了門,那動作像睜開誰的眼睛。愛人在餐桌前低聲讀著法文小說。她並不想到法國卻學法文。他不理解但他愛她。他想,這樣就很好。

愛人的右手刺著纖細的荊棘,自瘦弱的手腕纏繞一路刺進右邊的肩,然後結束於頸。那病態的漂亮有時讓他想到孤獨的寒鴉。

「我在讀《Le qarde du cceur》。」
「是嗎。」

他倒了熱咖啡,也替愛人空了的杯子再倒一杯。然後親吻。他沒有讀過愛人手上那些法文書,但他習慣愛人手拿鉛筆親自在那些句子上寫著什麼的聲音。有時候他花整個下午把愛人的鉛筆削得近乎完美。

氣溫還很熱,他卻想著深冬的雪攪碎日光的樣子。他喜歡在那樣粉碎的光裡工作。很冷而且寂寞地。然而氣溫還很熱,熱得讓他覺得難過。

他放開裝了熱咖啡的杯子,握緊愛人刺了荊棘的手如此低溫得讓他安心。

「還好嗎?」
「我沒事。」

他沒事的。他很冷靜,但太疲累。那完整而刺痛他陰鬱影子的日光狠狠犧牲了他。

Pain

她割傷自己然後被繃帶緊綑,她壞了的那邊眼睛。她撫摸傷口那痛楚讓她不必保持清醒。她吞了大量的藥。

鎮靜,抗鬱,止痛。護士給她什麼,她就倒進身體。

那些藥讓她昏迷得忘了疼痛。於是她阻止不了她對自己冷漠。

尋羊冒險記(Haruki Murakami)

「如果你早一星期到這裡來,我還是會死的。那麼,或許我們可以在更明朗而溫暖的地方見面也說不定。可是,也一樣。我不能不死的事實還是沒有改變。那只有更痛苦而已。而且那樣的痛苦我是一定受不了的。」
「為什麼不能不死呢?」
黑暗中聽得見搓手的聲音。
「關於這個我不太想說。因為那樣會變成在自我辯護。你不覺得沒有比死人在做自我辯護更難堪的事嗎?」
「可是你不說我就不懂啊。」
「再多喝一點啤酒吧。」
「好冷啊。」我說。
「已經沒那麼冷了。」
我用顫抖的手拉開拉環喝了一口啤酒。喝起來確實已經沒那麼冷了。
「我簡單說吧。如果你能答應我不告訴任何人的話。」
「就算我說了,到底有誰會相信呢?」
「這倒是真的。」老鼠說完笑起來。
「一定沒人會相信的。實在太笨了。」

1973年的彈珠玩具(Haruki Murakami)

十月的雨真棒。像針一樣細、又像棉花一樣柔軟的雨,在開始枯乾的高爾夫球場草地上全面灑落下來。並沒有造成水漥,只被大地緩緩地吸進去。雨停後的雜木林飄著濕濕的落葉錫,夕陽射進幾道光,在地面描出斑斑點點的花紋。穿過雜木林的小徑上,則有幾隻小鳥跑著越過。

辦公室裏的每一天也差不多一樣。工作已經越過忙碌的高峰,我聽著卡式錄音帶放出的畢克斯拜塔貝克、吾迪哈曼、巴尼貝林干的古老爵士樂,一面抽著菸一面悠閒地繼續工作,每隔一小時就喝威士忌、吃餅乾。
只有女孩子在忙著查時刻表、訂飛機票和旅館,還幫我縫補了兩件毛衣,換釘外套的金屬鈕扣。她改變了髮型、換擦淺粉紅色的口紅,穿起胸部曲線顯眼的薄毛衣。而且溶進了秋天的空氣中。

一切變得好像要將那姿態永遠保留下來似的,極完美的一星期。

聽風的歌(Haruki Murakami)

就因為這樣,我一面以啤酒和香菸踢醒快要在時光的沉澱裡睡著的意識,一面繼續寫著這文章。一次又一次去沖熱水澡、一天刮兩次鬍子、一遍又一遍聽著老唱片。現在,就在我背後,那過時的Peter、Paul and Mary還在唱著。
「別想太多!一切都會沒事的。Don't think twice, it's all right.」